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晶报:她的文字里藏着万千风景

7.10日b09读书,头版

《她的文字里藏着万千风景》

《晶报》  庄向阳

我有十足的信心在这里推荐《我的阿勒泰》一书,这已经是我几天之内的第二次推荐了。上周拿到这本书,很快就被李娟那珠玑连篇的文字吸引住了,我忍不住读给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听,她听得时而开怀大笑,时而惊叹,我也兴致大发,用了四五天的时间终于把整本书读了一遍。

愿把好文章推荐给自己最亲近的人,也许是天下父亲的同感。还有一位父亲在报纸上看到李娟的文章后,写信问编辑:“李娟的集子哪里可以买到?我觉得应该把李娟的文章读给我女儿听,虽然她才3个月大。”现在,终于有了这样的书,李娟的散文集《我的阿勒泰》所展示的,正是一些美好的文字:“配得上交到那些我们喜爱的、无染的新生命面前。”

文字里跃动着勃勃生气

李娟,一位年轻的作者,高中辍学。她生活在新疆北部的阿勒泰地区,跟着妈妈做裁缝,卖小百货,背着妈妈在各种纸片上写下了最初的文字。她没有受过系统的科班训练,惟其如此,她的文字宛如野生的一般,清新、质朴,带来了起自阿勒泰草原及大山深处的声音,也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。

李娟的文章为什么值得交到新生命面前?因为她的内心朴素、有趣而美好,因为她的字里行间跃动着勃勃的生气,让人看到了一种敞开的生命状态,一种对于人、事、物的敏锐触角,以及热爱。

她的文字细致入微:“另有一个刚刚开始发育的女孩,水淋淋的皮肤光滑黝黑,身子颀长柔弱,每一处起伏,都是水波静止后,唯一不肯停息的一道涟漪。鸟起飞之前瞬间的凝息。鸟羽干净,翅子微张……”(《我们这里的澡堂》)

她的叙述干净利落:“妈妈问我:‘还需要什么啊?’我说:‘不需要,一切都好。就是被子薄了点。’于是第二天晚上她就出现在我面前了,扛着一床厚到能把人压得呼吸不畅的驼毛被。她挂了电话,立刻买来驼毛洗了,烧旺炉子烘干,再用柳条儿抽打着弹松、扯匀,细细缝了纱布,熬了一个通宵赶制出来。然后又倒了三趟班车,坐了十多个钟头的车赶往乌鲁木齐。”(《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》)朱自清的《背影》用千字的篇幅留下了经典的父亲形象,而李娟用了百来字,就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干练、爱女情深的妈妈的侧影。

网状结构藏着万千风景

文章需要正着读,而有的好文章还可以倒过来读,李娟的文字不同,你可以翻到哪页读哪页,随处可以开始。有人说她“不注重行文的结构和布局”,甚至“从来都没有精心设计过文章的开头和结尾”,其实不然。她的文字虽然讲话一般地自然流出,但出来的那一瞬间已是精心结构过的,如果要打个比方,就像因特网的网状结构,每一个节点都可接入,每一个节点也都蕴藏着密集的信息。

李娟善用比喻及各种修辞,几乎每句话都有精到之处,可以说处处都是风景。她在《喀吾图永远之初》里写道:“急雨夹着冰雹砸在窗玻璃上,又像是已经穿过玻璃砸进了车厢。车开一阵,停一阵,像是毫无目标地在茫茫戈壁上慢慢爬行。我不知道喀吾图竟然会那么远,那么荒僻。我不愿意去,整个世界也不愿意我去。”

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,这种难得的境界,被人用来夸赞李娟的写作。网友“素心人语”说:“你相信有‘天生’会写字的人吗?我想,李娟就是了。”李娟的这些文章常常从现实出发,写着写着,迅速就跨越了笔底的实景,跨入另一重境界,转身的自如好比马背上高明的骑手,可以在转瞬间接连变换姿势。

在《我们这里的澡堂》里,她以快乐的笔触开头:“洗澡应该是一件非常快乐事情。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在澡堂子里放声歌唱呢?”然后,开始写澡堂里的纷杂景象了:“突然又有小孩子惊天动地地大哭,四处喊着找妈妈。找到妈妈后,妈妈顺手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。”再向下,她又有了新的发现:“人与人之间,最轻微的接触间有最黑暗的深渊。不时有陌生人挤过来主动提出要帮我搓背。被我谢绝后,她会立刻请求我帮她搓背。”及至后来,她又写道:“在澡堂洗澡,我这平凡的身子,平凡的四肢,不仅裹以重重的衣服,平凡地走在黄昏之中。这平凡的生活,这样的平安。我不再年轻了,但远未曾老去。千万根头发正在生长,几处伤口正在愈合,患关节炎的双膝‘嘎吱’微响……这些都由我的身体小心裹藏着。”

文章本由澡堂写起,从快乐到纷杂,到幽暗,再到对身体的喟叹,早已冲破了澡堂的边框,另筑了几方天地,在这样的文章里,怎会没有结构?李娟的文章耐读,实在是因为在一篇篇散文小小的布局里,写出了自然与人世间的万千风景。

“角落”里暗自长成的秀木

今年我还为女儿读过美国作家罗兰的《草原上的小木屋》。巧合的是,时隔百年的两本书写的都是西部,但两本书的内容却又大不相同。前者仅仅是质朴、忠实地记录了美国拓荒时代的历史和生命的成长;而后者则更多几分生活的达观,多了些对世界及自然的思考。两相比较,后者留下的是更深入、更散发着汉语之美的篇章。

“角落”,是李娟给自己的博客取的名字。角落,还可以指向新疆北部的阿勒泰地区,也许还是李娟在当今散文写作中的位置。当今的散文创作,看似繁荣,每年有大量的散文作品问世,然而,真正能够击中人心的好作品有多少?这块文坛好比是一个无人照料的夏季的园子,满眼是绿色的植物,然而杂草丛生,良木难寻,但是在这个园子的某个角落,李娟却暗自生长,人们抬眼望去,已然成长为一株颀长的秀木。在李娟的映衬下,那丛生的杂草也显得格外缭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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